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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红粟
新闻来源:时间:2013-12-17 19:47:58浏览次数:返回首页
关于红粟
俞扬


晋·左思《海陵红粟》碑刻
 
    泰州自古为粮食产区,“海陵”二字第一次在史料中出现,就是跟粮仓连在一起的。不过,要弄清古代泰州粮食的品种,十分困难。明清还有地方志可以查阅,汉唐时期,如果没有出土的实物,不可能有确切的结论。
    有的说法尽管流传已久,却经不起推敲,说得委婉一点也是误解了古人。比如,西晋左思有“丽见海陵之仓,则红粟流衍”,唐初骆宾王有“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不少人以为,这两句中的“红粟”是古代泰州特产的一种红米或者红种稻,即为一例。
    魏晋以降,文人写作习惯引用典故,修辞学上称之为“用事”。左思《吴都赋》中的“造姑苏之高台,临四远而特建。带朝夕之浚池,佩长洲之茂苑。窥东山之府,则瑰宝溢目;丽见海陵之仓,则红粟流衍”就属用事。
    左思《三都赋序》自谓:“余思摹《二京》而赋《三都》,其山川城邑,则稽之地图,其鸟兽草木,则验之方志。”其实不可尽信。汉末建安之后,整个三国时期,江淮之间一直沦为魏吴的战场,“虚其地,无复民户”,海陵县甚至连行政建制都被废去了,直到七十年后的西晋太康元年,也就是左思生活的时代,才重新设置。《吴都赋》的“丽见海陵之仓”云云,当然不可能是三国时或太康时海陵的真实写照。左思是为了描绘吴都繁华而引用典故,这典故的出处,源自早于左思四百多年的枚乘的说词。西汉景帝初年,吴王刘濞谋反,吴王的文学侍从之臣枚乘上书谏阻,枚乘在说词中不仅分析利害,再三向吴王说明反不得,还跟吴王说,您比天子还富有,还适意,何必谋反。他比较说:“汉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输错出,运行数千里不绝于道,其珍怪不如东山之府。转粟西向,陆行不绝,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修治上林,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圈守禽兽,不如长洲之苑。游曲台,临上路,不如朝夕之池……”《吴都赋》所铺陈的,正跟枚乘所说十九相同。“红粟流衍”四字枚乘说词没有,但左思仍然是用事,典出《史》、《汉》。《史记·平准书》说:汉武帝时“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汉书·贾捐之传》说:“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都内之钱贯朽而不可校。”颜师古注:“粟久腐坏,则色红赤也。”成语“粟红贯朽”即出于此处。左思使用的“流衍”,意思同于“充溢露积于外”,上一句形容瑰宝之多已有“溢”字,这句变换用字。“红粟”意同“粟红”,为跟“瑰宝”相对,把“红”字提到“粟”字之上。左思不愧是诗赋高手,他写海陵仓廪储存充足,没有重复枚乘,枚乘使用的是比较的手法,左思用的是“嫁接”,他把有关汉代长安国家粮仓的典故移用到海陵,说海陵仓储充足得简直过了头,粮食都红腐不能吃了,装不下了,堆到外面了。“丽见海陵之仓,则红粟流衍”,是以极端的语言形容海陵之仓充实,用它作为一个典型的例子来铺叙吴都富裕,哪里是在说海陵出产什么“红米”或“红种稻”。骆宾王的“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全是化用左思的句子。骆宾王参加徐敬业起兵的地点是扬州,用个当地的典故来夸张军需实力,实在合适不过。其所以把“海陵”调到“红粟”的前面,并不是强调红粟的产地,戎马倥偬,军书旁午,岂有闲心作学究式的考证,这么写,仅仅因为遣词造句必须上四下六,同时又要跟“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成为对句,不得不尔。
    “红粟”,在左、骆是用事,是用它来形容海陵仓廪充实的,两人都紧紧扣住“仓”字就是明证。左、骆笔下的“红粟”,根本不是指现实中的某一种米、某一种稻,或某一类米、某一类稻。何况,《史记》、《汉书》说的“粟”极有可能是小米,粳米、籼米霉变后颜色发黄,稻谷受潮则变黑出芽,只有小米受热受潮变质发红。至于汉唐时泰州有没有红米或红种稻,它们跟后世的泰州红、马尾赤、深水红、赤芒、红芒等品种有什么联系,在既无实物又无文献的情况下,研究者自可发挥想象,大胆假设,只是请勿跟“红粟”二字拉扯关系,红粟自有其含义。
    “丽见海陵之仓,则红粟流衍”、“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称赞泰州物产丰富、仓储充实的这两句名言流传千载,脍炙人口,泰州也因此在世人面前大大地露脸。  泰州小地方,少有名人品题,泰州人历来喜欢谈论红粟,或者说,潜意识里希望有个与众不同的农作物“红粟”,这种情结完全可以理解。无奈世界上的事情,真象往往让人扫兴,有什么办法呢。
    大约二十年前,我曾请教杨本义师,泰州的诗社怎么起“红粟诗社”这么个名字。杨先生说,扬州的诗社成立在先,他们叫“绿杨”,我们就叫“红粟”,“红粟”正对“绿杨”。我说,对得到也工稳,但不怕有陈谷子烂芝麻之嫌吗?杨先生大摇其头,连连说:“非也!非也!红粟者,红色的种子也!革命的种子也!”这是我听到的对“红粟”最妙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