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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文江与《梁启超年谱》
新闻来源:时间:2015-06-09 11:20:55浏览次数:返回首页
丁文江与《梁启超年谱》
丁子霖  蒋培坤
 
    我只是想以自己微薄的力量,把伯父遗留下来的所有文字收集起来,一挨时机成熟就争取分批出版,让世人重新想起、重新认识丁文江。
    在胡适先生的《丁文江传记》中,每每提到我二伯父当年撰写的一些文章和著作,那都是我此前不曾见到的。于是,我产生了查阅并收集这些文章、著作的念头。那时海峡两岸尚无交往,对于海峡彼岸究竟出版过哪些丁文江的著作,我无从知道,更无从获得。我唯有去国内图书馆查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除了保证日常的教学活动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在我所在的人民大学南面是白石桥的北京图书馆(即现在的国家图书馆),北面是北京大学图书馆,再有,就是本校即人民大学的图书馆。好在相距都不远,骑自行车很方便。经过一番普查,我发现人大图书馆保存的旧书刊最多也最齐全。据说,那是因为上世纪50年代初人大创办新闻系时接收了一大批国民政府期间的书报资料的缘故。但是,图书管理员告诉我,这些书报资料一直都没有上过架,而且一律不外借,即使是本校相关专业的教员,也需得到特别许可才能进库查阅。经多方交涉,我终于被允许进入了一个藏有此类书报的内部藏书库,于是一头扎了进去。我很幸运,在这个书库里我几乎找到了二伯父当年在《努力周刊》、《独立评论》上发表的全部文章,找到了1928 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经我二伯父校勘的《徐霞客游记》(附徐霞客年谱),也找到了1935年我二伯父和他的助手赵丰田一起编撰的《梁任公先生年谱长编》初稿;另外,我还找到了一些当年我二伯父发表在报刊上的零星短文。我陶醉在那些泛黄的故纸堆里,仿佛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以前从未涉猎、令我大开眼界的世界。
    然而,也有一些文章和著作我并没有找到,如《重印“天工开物”始末》、《民国军事近记》、《动物教科书》、《爨文丛刻》甲编、《哲嗣学与谱牒》、《历史人物与地理之关系》等。后来听说这些著作在台湾都陆续再版或重印了,大陆有没有重印我不知道,至少在当时我还没有见到。
    在未找到的著作中,有上面提到的那本《动物教科书》。这本书我以前就听说过,是我七婶作为一个“故事”讲给我听的。她说在很早很早以前,大概是我二伯父刚回国工作不久,我祖父尚在世。那年过旧历年,黄桥丁氏大家庭经济拮据,急需我二伯父寄钱接济,二伯母为此很焦急,问二伯父怎么办?二伯父就安慰她说:“没事,我来想办法。”结果,我二伯父连着数日把他在南洋中学任课时的一份动物学讲义赶写成了一本中学动物教材,交给了出版社。这件事给我的印象很深。我七叔在我二伯父去世后的一篇悼文中提到:二伯父从二十六岁自英归国后开始,在上海教书得到收入,立即担负起赡养父亲和教育兄弟的责任。他说:“所以,全家的重心在他身上,全家的经济压力也在他身上……我们这个家是一个拖累可以有为的人下水的家,他没有因此受重累,只因为他的能力强大。”(《我的二哥文江》,《丁文江这个人》第84页)
    我记下这一段往事,只是为了表达我对二伯父的感念和钦敬。二伯父为我们家族做得实在太多了,作为他的后人,应该有所报答。我只是想以自己微薄的力量,把伯父遗留下来的所有文字收集起来,一挨时机成熟就争取分批出版,让世人重新想起、重新认识丁文江。
    我设想先易后难,从重印《梁任公先生年谱长编》开始,然后是《徐霞客游记》,这些著作与现实政治并没有直接的关联,官方的书报检查容易通过。至于我二伯父当年发表在《努力周刊》和《独立评论》上的大量文章、著作,我想先挑出《苏俄旅行记》和《漫游散记》集成一册作为游记先行出版,然后再考虑其他一些政论性文章。这类政论性文章对于了解我二伯父固然重要,但它们涉及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的敏感话题,尤其涉及到国共两党之争以及关于抗日的策略与外交等问题,若在当时出版,一定会引起争议,因此只好暂时放下,留待日后再说。
    我决定首先争取重印《梁任公先生年谱长编》,也是受到胡适先生的激励。他在《丁文江传记》中,有过这样的记载:1929年梁任公先生逝世后,我二伯父曾写过一副挽联:
    生我者父母,
    知我者鲍子。
    在地为河岳,
    在天为日星。
    这里,我二伯父引用了春秋时管仲感念鲍叔牙的一句话:“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鲍子也”,以此来悼念他所崇敬的这位宽厚长者。据传记资料,在1918年底至1920年初,梁启超先生率团赴欧洲考察战后情况,并以中国代表团会外顾问团的名义列席“巴黎和会”。这次欧洲之行,我二伯父是随行者之一,同行者还有张君劢、徐新六、蒋方震、刘崇杰、杨维新等人。从这件事可知梁先生对我二伯父的器重,故我伯父有“知我者鲍子”之说。
    一位从事地质事业的科学家,主持编撰一位人文学者和政治家的年谱,大概在近代历史上算是一个特例,由此可见他对梁先生的至深情谊。
    我二伯父从欧洲回国后,曾与随梁先生一起游欧的张君劢先生发生过一场“科学与玄学”之争。在这场大论战中,两位私谊甚深的老朋友公开摆起了擂台,在历时一年的时间里,许多思想文化界名流都卷入了这场论争,可谓盛况空前。关于此次论战,不是本文所能说清的,好在近年来学术界已有过详细的介绍,我这里从略。我想说的是,张君劢先生在这场论争中所表述的观点,实际上与梁任公先生在《欧游心影录》中所持的观点是相当接近的,而我二伯父的观点,却恰恰与他所敬重的这位忘年老朋友相左。然而,梁先生对此却毫不介意,更没有减弱他对我二伯父的信任和友谊。我想,恐怕这也是我二伯父要写下“知我者鲍子”这句话的缘故吧。
    另据胡适先生回忆:“在君对朋友最热心,任公先生也是他看作应该特别操心照顾的一位。任公病中,他特别调护……中间还引起了医生错误诊断和错误治疗的各种传说,这是在君很伤心的事。”胡适先生所说,是指这样一件事:梁任公先生于1926 年3 月患尿血症,他在我二伯父的极力劝说下,住进北京协和医院做了肾切除手术。但是,术后不仅未曾见好,反而不断恶化,终因救治无效于1929 年1 月与世长辞。梁先生病逝后其亲属和一些学术界朋友纷纷指责主治医生和院方的疏忽失误。这对我二伯父来说,肯定是有心理负担的,然梁先生一直到去世,都没有过半句埋怨医生和医院的话。这也正是我二伯父钦佩梁先生的地方。我二伯父挽联中“知我者鲍子”一句,也许还暗含着这层意思。梁任公先生去世后,其亲属和朋友们商议办两件事,一是编辑《饮冰室合集》,由梁的朋友林志钧(宰平)先生负责;二是编撰一部年谱,就由我二伯父负责。一位从事地质事业的科学家,主持编撰一位人文学者和政治家的年谱,大概在近代历史上算是一个特例,由此可见他对梁先生的至深情谊。
    我二伯父很重视这部年谱的编撰,尤其是在资料的收集上,可谓巨细无遗。编辑计划确定后,他和梁思成先生一起亲自发函向各界征集梁任公与师友之间的来往信札,以及诗、词、文、电等抄件或影印件。关于收集资料一事,我二伯父在给朋友的信中多次提到,如1929年7月给胡适先生的一封信里就有这样一段话:“近来搜集年谱的材料日多一日,壬子以前的一千几百封信已将次整理好了。自光绪丙午到宣统末年的事实很可明白。关于保皇党许多奇怪历史,南海与任公的离合,也真可谓妙不可言。凡有信可考的一部分,将来一定可以满足。我大约半月以后可以先叙述光绪丙午到戊戌,这几年有南海自己编的年谱可做根据,——所难的是南海的话大抵是一面之辞耳……”又1929年7月8日给胡氏信云:“我听见人说,孙慕韩的兄弟孙仲屿有很详细的日记,所以用思成的口气写了一封信给慕韩,托菊生转交,请他借给我一看……慕韩说,日记是有的,但是在杭州,等他写信去问……”胡适先生对此事作了如下说明:丁信中所说的日记就是《忘山庐日记》。
    当时梁任公去世不久,丁正在收集材料编写梁氏年谱,遂托人把八大册《忘山庐日记》中有关任公的材料都抄了出来。这些史料说明我二伯父在收集年谱材料时所付出的一番苦心。在对这些资料作了初步整理之后,我二伯父因忙于他事,遂由燕京大学研究院教授顾颉刚先生介绍,从该院毕业生中选聘了赵丰田先生协助年谱的编撰工作。伯父为此定下了一些指导性原则,并拟定了详细的编写例言(以上可参见《梁启超年谱长编》前言及附录《梁任公先生年谱长编例言》,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 年版)。
    上世纪80 年代初,我决定先找到当年协助我二伯父编撰这部年谱的赵丰田先生,同他商议重印年谱的事。从年龄上推算,这位赵先生应该尚健在,但是,半个世纪过去了,到哪里去找他呢?说来也巧,有一次,一位本系研究生来家看望我们。这位学生毕业后被分配到了老家河南郑州的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在闲谈中我说起重印《梁任公年谱》的事情,而且提到了赵丰田这个名字。真想不到这位学生居然给我提供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他说:《梁任公先生年谱长编》是他所在社科院历史所的一个重头研究项目,因为赵丰田老先生就在这个历史所里。老先生一直在为校订、完善这部年谱忙乎着,数十年来除了有时不得已被迫中断外,可谓孜孜不倦。“文革”一结束,该所恢复业务,考虑到赵老先生年事已高,便给他配备了两名助手,协助他工作。这位学生还告诉我,他听说这部书稿已接近完成,并与上海人民出版社取得了联系,不过尚未谈定。这对我来说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过后不久,人大一位姓朱的“文革”前的学生来看我。那时他正担任上海人民出版社的副总编,且分管文史类书籍的出版。于是我求助于他,希望他把梁氏年谱尽快列入出版计划。此后,我又怕因政治因素发生意外,影响该书的出版,一直与这位副总编及该书的一位责任编辑保持着联系。1983年,该书正式出版,改名为《梁启超年谱长编》。
    令人遗憾的是,为校订此书呕心沥血一生的赵丰田先生,还没有等到此书的出版就与世长辞了,而为此书顺利出版出了大力的我的那位学生,也因患肝癌不幸英年早逝。对于这一老一少两位好人,我将终生记住他们,因为没有他们,我的愿望也许很难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