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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话三则之二
新闻来源:时间:2015-03-13 17:23:18浏览次数:返回首页
词话三则之二
俞扬
 
    今天讲解古人的作品,不仅应该确切了解它的意思,而且应该如陈寅恪先生所说,跟古人“处于同一境界”,“表一种同情”,否则主观随意讲解,只能让人感叹解人难得了。    
    邓汉仪,字孝威,号旧山,一号旧山梅农,吴县诸生,复社成员,清初移家泰州。康熙初年,邓汉仪长期在扬州编辑《天下名家诗观》。他不仅是遗民诗人中的佼佼者,词也写得很好,只是存世不多,《全清词(顺治康熙卷)》仅搜集到37首。常见于选本的,是他跟龚鼎孳唱和的《小重山》。
    龚鼎孳是邓汉仪的挚友,号芝麓,明崇祯四年(1631年)二十岁成进士,官兵科给事中。明亡,先降李自成后降清,仍为言官,历经宦海风波,最后官至礼部尚书。清初他重游南京,不胜感慨,留有诗词多首,《小重山 重至金陵》是其中之一,词云:
    “长板桥头碧浪柔。几年江表梦、恰同游。双兰又放小帘钩。流莺熟、嗔唤一低头。
    花落后庭秋。蒋陵烟树下、有人愁。玉箫凭倚剩风流。乌衣燕、飞入旧江楼。

    明朝到了崇祯年间已是大厦将倾,然而作为文化中心的南京,官僚士大夫依旧沉湎于秦淮旧院的红灯绿酒之中。余怀《板桥杂记》说:“(秦淮河)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薄暮须臾,灯船毕集,火龙蜿蜒,光耀天地,扬槌击鼓,蹋顿波心。自聚宝门水关至通济门水关,喧阗达旦。”到清顺治二年(乙酉,1645年)清兵下江南,“一片欢场鞠为茂草”,“蒿藜满眼,楼馆劫灰,美人尘土”。时人把秦淮旧院的这种剧变,看成“一代之兴衰”的象征。龚鼎孳当年是旧院常客,他的爱妾顾媚就是秦淮名妓,重到南京,感情沉重可想而知,“蒋陵烟树下、有人愁”是其心内的真实写照。
    邓汉仪的和词,不同版本文字小有出入,谭献《箧中词》所录如下:
    小重山 金陵步芝麓韵
    淮水横拖柳线柔。曾闻箫鼓夜、美人游。一从好事断香钩。西窗月、不肯照梳头。
    苦雨更深秋。怎禁桐叶下、一更愁。寒潮依旧绕城流。无人处、私倚阅江楼。

    既是步韵,自然由“淮水横拖柳线柔”切入,上片今昔对比,下片即景抒情。他写秦淮旧事,并未铺展,而是把《板桥杂记》描绘的场景隐括成“箫鼓夜美人游”六字,再以“曾闻”轻轻荡开,绮丽风光淡化为背景,衬托下面的“今”——“西窗月、不肯照梳头”。“好事”随着“香钩”之断而断,是大转折。“好事”就是余怀所记的繁华盛事,“香钩”指帘钩,也即唐诗“十里珠帘半上钩”之“钩”、宋词“宝帘闲挂小银钩”之“钩”。香钩断,意味人去楼空,西窗月当然照不到梳头人了。连不知亡国恨的商女都没有了,亡国之恨该有多深!然而不明言“美人尘土”,用拟人的手法说是西窗月“不肯照”,宛转回旋。下片的“寒潮依旧绕城流”是全词主旨。南京是六朝故都,石头城和城下的江水迭见兴亡。自刘禹锡写了“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之后,只要诗词中把南京跟六朝、山、城、江、潮组合到一起,兴亡之感自然浮动其中。“寒潮依旧绕城流”这句,不止令人联想到刘禹锡的诗,也联想到东晋人说的“风景不殊,举目有山河之异”,联想到宋元词中的“六朝旧事随流水”、“听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联想到龚鼎孳的名句“兴怀何限兰亭感,流水青山送六朝”。沉痛而又无奈,唯有在深秋苦雨、桐叶飘坠的夜晚,到俯瞰大江的楼头独自凭吊了。
    谭献评论邓汉仪这首词说:“从李后主《浪淘沙》出。”李、邓的词都是痛定之后无可奈何的弱者之音,但在表现上二者并不相同。李后主的《浪淘沙》直抒胸臆,明白如话,邓汉仪的这首词却带着隐晦,心中的凄苦藏在字句的背后,表面上没有流露感情,实际上处处欲说还休,读来有压抑之感。在邓汉仪现存的词作中,这一首给人的印象最深。
    《元明清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02年)选讲了这首《小重山》,遗憾的是,讲解者没有读懂。讲解的马祖熙先生大概从辞书中查到“香钩”的一个典故:《拾遗记》说,元凤二年,汉昭帝“以香金为钩,霜丝为纶,丹鲤为饵,钓得白蛟长三丈,帝命太官为鲊,肉紫骨青,味色香美”。于是讲解说,邓汉仪以香钩钓蛟为“好事”,香钩断,“好事”不复存在,隐喻乙酉五月南明弘光朝的覆亡,又说,这比喻“不太恰切”。在我看来,用香钩钓蛟作比岂止“不太恰切”,简直不通,不过,不通的并不是邓汉仪。邓汉仪主盟东南风雅,怎么可能用这毫无可比之处的故事作隐喻。这里根本未用旧典。《板桥杂记》说,秦淮旧院“凌晨则卯酒淫淫,兰汤滟滟,衣香一室;亭午乃兰花茉莉,沉水甲煎,馨闻数里;入夜而擫笛搊筝,梨园搬演,声彻九宵”。张岱《陶庵梦忆》记秦淮河房也说:“河房之外,家有露台,朱栏绮疏,竹帘纱幔。夏月浴罢,露台杂坐,两岸水楼中,茉莉风起动儿女香甚。”(卷四:《秦淮河房》)邓汉仪拈出一个“香”字附于帘钩之上,不是既贴切又新颖吗?“好事”分明承接上句“箫鼓夜美人游”而来,哪里牵扯到弘光小朝廷。讲解者又说,“无人处,私倚阅江楼”这句“词气何等卑微”,“连抒吐愁思,也生怕人知”,“小心翼翼,唯恐文字贾祸”,比起同代词人“无论在词的骨格上还是意境上,显然是要差得多了”。这么说,说明对邓汉仪十分隔膜。邓汉仪青年时代即定居泰州,直到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七十三岁去世,泰州成为他的第二故乡。泰州话“私家、私己”就是“自家、自己”,“私倚阅江楼”即“自倚阅江楼”,邓汉仪是用乡语。“私倚”并没有“生怕人知”、“小心翼翼”之类的含义,在无人处独自凭倚江楼发抒心中的郁闷,有什么“词气卑微”的。也许正是这两句跟“独自暮凭栏”有异曲同工之处,谭献才说这首词“从李后主《浪淘沙》出”。这两句跟前面的“寒潮依旧绕城流”连成一体,营造出苍茫的意境,风骨一点不弱,跟“唯恐文字贾祸”更是风马牛不相及。如果有人拿“断章取义,不顾全局,最是解诗大病”(朱自清语)指责马祖熙,不为冤枉。
    古人已矣。今天讲解古人的作品,不仅应该确切了解它的意思,而且应该如陈寅恪先生所说,跟古人“处于同一境界”,“表一种同情”,否则主观随意讲解,只能让人感叹解人难得了。 
    注:题目为编者改,原题为“
词话三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