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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话三则之一
新闻来源:时间:2015-03-03 20:30:41浏览次数:返回首页
词话三则
俞扬
 
    顺康时期文网日密,作者歌颂反清的志士仁人只能用隐晦的手法,这也使得我们阅读《南歌子》时增加了一层沉重感。



 
    黄云,明末清初江南(明称“南直隶”)泰州姜堰人,字仙裳,入清后号樵青、旧樵。黄云早年丧父,力学成为诸生,诗文书法造诣均高。明亡以后放弃举业,不再应试,自称是樵者,在淮扬遗民诗人群体中有很高声誉。黄云清初一度僦居扬州,多次来往大江南北,行踪现在已经难考。他的好友杜濬赠给他的《樵青歌》说:“黄生计划无复之,门前便是青山路。昆吾宝剑千金值,改铸腰镰应有数。黄生终日无踪迹,上山清晨下山暮。有时昏黑犹在山,痛哭身当猛虎步。不知为樵定何意,黄生安肯言其故。但闻有一海陵樵,时时偷访钟山树。”又描述他的朋友说:“当时同学十数人,两人引颈先朝露。一人万里足重茧,一人入海随烟雾。三人灭迹逃空门,四人墙东长闭户。一人卖药不二价,一人佯狂以自污。”(见卓尔堪《遗民诗》卷二)很可能黄云跟清初江南反清志士有密切的联系。黄云著述极富,但遭清廷禁毁,散佚又多,流传到今天的仅剩《桐引楼诗七律分韵》、《悠然堂诗》等少数几种,现在新出的清代诗文选中,也难得见到他的作品。贺新辉主编的《清词之美》(中国华侨出版社,2010年)选收了黄云的《南歌子》,令人不禁起空谷足音之叹,只是讲解这首词的李汉超、刘耀业二位先生不熟悉江苏史事,讲得离题太远。
    南京大学中文系所辑《全清词(顺治康熙卷)》辑得黄云的词21首,第一首即《南歌子》,辑自《瑶华集》,现按该书转录于下:
    南歌子銮江舟中
    扬子涛声近,叉河塔影浮。日斜犹滞木兰舟。何处白沙烟树,古真州。
    战马嘶芦渚,军旗闪驿楼。宋家丞相庙仍留。不道又吹残角,荻花秋。
    真州是仪征的古称,又称仪真,銮江、白沙则为别称。天宁寺塔、迎銮驿、大忠节祠(祭祀文天祥)这些古迹,是仪征的地标建筑,作者将它们跟扬子江、叉河、白沙烟树、芦渚荻花一道,绾定古真州,呼应题目“銮江舟中”。上片写仪征舟中所见所闻,平平道来,看似全不着力,实为下片作铺垫。过片语气陡然变得激昂,“战马嘶芦渚,军旗闪驿楼”,跟上片的宁静气氛对比强烈,给人平地波澜之感。读者不由得要问,仪征发生过什么事让作者这样写?李、刘二位的回答:这是“由‘扬子涛声’、‘白沙烟树’勾起对宋家丞相文天祥事迹的追忆”,“真州及扬州、江都一带,是宋朝抗金斗争时文天祥曾经活动过的地方”(俞按,“金”为“元”之误),“战马嘶鸣,军旗闪动,形象化的描写生动地再现了当年紧张激烈的战斗场面”。词中有“宋家丞相庙仍留”,这么说不为无因,但稍加推敲就可以知道,这种理解停留于字面,并不正确。
    南宋德祐二年(1276年)二月,元兵进逼临安,文天祥奉命到元军兵营谈判,先被扣后被挟持北去,“至京口,得间奔真州,即具以北虚实告东西二阃,约以连兵大举。中兴机会,庶几在此。留二日,维扬之帅下逐客之令。不得已,变姓名,诡踪迹,草行露宿,日与北骑相出没于长淮间。”(文天祥《指南录后序》)文天祥在仪征、扬州只有短短几天,当时两地都在宋军控制中,这期间宋元并未交兵,李、刘所说跟史实不合。在此前一年,元兵曾进攻真州,宋师败绩,死二千多人。在此之后,当年八月,真州被元兵攻破。然而“战马嘶芦渚,军旗闪驿楼”是赞颂的口气,只可能用来描写我方军容军威,面对兵败城陷,作者决不会这么写。可以断定,下片所写跟南宋史实无关。实际上,这里是黄云用隐晦的笔法,咏怀清初南明水师多次攻入长江。这些战斗以清顺治十一年(1654年)张名振等三入长江和顺治十六年(1659年)郑成功、张煌言进攻南京影响最大。顺治十一年正月,张名振、刘孔昭、张煌言等率水师自崇明出发,冲过狼山、圌山等防汛之地,到达瓜洲,并登上金山寺遥祭明孝陵。三月再入长江,“四月初五日,海艘千数复上镇江,焚小闸。至仪真,索盐商金,弗与,遂焚六百艘而去。”(计六奇《明季南略》卷十六“张明正题诗金山”)十二月第三次溯江而上,驶过焦山,直抵南京郊外的燕子矶。南明水师每次都是舳舻相望,金鼓喧阗,以堂堂之阵旌旗蔽江而往来,极大地鼓舞了大江南北的反清志士。“战马嘶芦渚,军旗闪驿楼”不仅是第二次入江直至仪征的真实记录,也是对反清复明军事斗争的歌颂,这两句承接上片的静态描写,令读者耳目一振。顺治十六年四五月间,郑成功、张煌言从金门、厦门率领十七万水陆大军,分作八十三营北上,直破瓜洲、镇江,阅兵甘露寺,七月初攻抵南京城下,清廷震动,甚至准备东还。十分可惜的是,由于郑成功过于轻敌,而且举措失当,七月二十四日决战大败,损兵折将,不得不在月底退出长江口,八月十一日退回金、厦。错失这次良机以后,在东南一带再没有力量大举进攻了。《南歌子》歇拍“不道又吹残角,荻花秋”实咏此事。“吹残角”者,兵败也,“荻花秋”则指时间,这年有闰月,七月底八月初芦荻已花。“不道”、“又”连用,作者婉惜、无奈、悲怆的心情流露无疑。一旦明白黄云真意所在,随着下片气氛的大起大落,即使是三百年后,我们对作者的心境由喜入悲、对作者的内心痛苦万分,仍然感同身受。“宋家丞相庙仍留”表面上写景,其实是用比拟的手法歌颂反清志士。这种比拟当时已经流行,如康熙三年(1664年)张煌言被执就义后,黄宗羲为他撰墓志即云:“今公已为千载人物,比之文山,人皆信之。”顺康时期文网日密,作者歌颂反清的志士仁人只能用隐晦的手法,这也使得我们阅读《南歌子》时增加了一层沉重感。
    黄云的《南歌子》,写作时间不明。词中透露出痛定思痛的心情,我推想,很可能作于康熙初年各地反清斗争逐渐沉寂之后。道光《泰州志》将黄云列入“隐逸”,说他“屡辞聘召”(卷二十六)。读过《南歌子》就会明白,它的作者怎么可能为清廷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