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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手握海府 裕国第一筹——郭嵩焘在泰州
新闻来源:时间:2014-12-14 14:03:49浏览次数:返回首页
只手握海府 裕国第一筹
——郭嵩焘在泰州
姚晟


 
郭嵩焘像
 
    郭嵩焘(1818-1891),字伯琛,号筠仙、云仙,湖南湘阴人,晚清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外交家。他通经致用,学养丰富,因时济变,淹贯中西。李鸿章称“当世所识英豪于洋务相近而知政体者,以筠仙为最”,梁启超赞之以“中国首讲西学者”,汪荣祖誉其为“最勇于挽澜之人”。同治二年(1863),郭嵩焘曾短暂出任两淮盐运使,驻节泰州。从三月廿一日授职到六月廿九日命署理广东巡抚,三月有余,而自六月十四日履任至八月初九离开,在泰仅五十五日,时间虽短,却是郭氏一生浓墨重彩的华章。《郭嵩焘日记》皇皇两百余万言,记咸丰五年至光绪十七年经历备详,稿本现藏湖南省图书馆,上世纪80年代由湖南人民出版社整理出版。今读其日记片段,参以诸家信札公牍,可略述郭嵩焘在泰州之行迹。


郭嵩焘《养知书屋文集》

 
    出任:不被看好
    郭嵩焘掌两淮盐运,出于同治元年底李鸿章函请曾国藩荐奏,但其亲家兼知交曾国藩实对此并不放心。早在李鸿章拟请郭嵩焘出任苏松粮道前,曾国藩复李鸿章书云“筠公芬芳悱恻,然著述之才,非繁剧之才也。”“芬芳悱恻”原为誉挽屈原之美词,曾国藩以此谓郭“自视过高”,性格直道而操切,与人共事多扞格。又谓“渠性情笃挚,不患其不任事,患其过于任事,急于求效。若爱其人而善处之,宜令其专任粮道,不署他缺,并不管军务饷务,使其权轻而不遭疑忌,事简而可精谋虑,至要至要!切不可使权位兼隆,耳目众属,急于功效,反多损失。”素有知人之明的曾国藩话说得很重,他看出郭文人气质浓郁,“恃己蔑人,所作所为无不任意”,脾性为官场难容。同治元年八月郭嵩焘出山,先抵安庆晤曾国藩,曾氏尝书赠一联以勖勉之,联曰“好人半自苦中来,莫图便益;世事多因忙里错,且更从容。”生平“未尝敢以第二流人自处”的郭嵩焘也自知“与人共事动辄抵牾”,“心直口快,往往面责之处,直与人难堪”。其晚年亦有自省,称“自少奔走衣食,涉历仕宦,既无承迎之才,性又迂直,为人简视多矣”。
    同治二年三月廿一日诏命原两淮盐运使乔松年调任江宁布政使,原苏松粮储道郭嵩焘为两淮盐运使。闻此,曾国藩还以不信任的口吻说“天或以其好言理财而试之耶”。曾国藩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两淮盐课甲天下,时东南不靖,而里下河仍为完善之区,但由于清军与太平军占领区犬牙交错,盐销不畅,加上不法官绅乘乱营私,所以“盐务凋敝已极”,“盐法日乱,而商力亦愈困,其势已万不能支”。时两淮运库支款应月支三万金,实际上“库储不及四万,而积欠南台饷银至四五月,皖饷从无解款,应解江督匣费亦积欠三四月。”曾国藩感叹“盐务之难,不在源头之不疏通,而在江鄂之无销路。目下欲禁湘鄂江西之不食川私粤私,余实无此手段,奈何?”郭嵩焘于质疑与期许中走马上任,直面两淮盐务乱局。


郭嵩焘《玉池老人自叙》中关于任职两淮盐运使的记载

 
    整顿:大刀阔斧
    郭嵩焘到任之前,即着手思考如何整顿盐务。六月初致曾国荃信中称“细究盐事机宜,以引路之通塞为衰旺”。又与曾国藩信曰“欲引各口岸督销淮盐,渐复引地之旧”,并重税川粤私盐。曾国藩同意“淮盐须从规复引地下手,自是不易之理”,认为郭嵩焘“欲于淮引地面重税邻私,较为易办,差有把握。”曾国藩认可郭的思路,对其也有了些信心。七月初五致曾国荃书云“盐务积弊自须大加整顿,目下既云仙接手,渠必有一番振作”。
    郭嵩焘“以疏通引路为第一要义,而以招徕商人设法缉私为之辅”。甫一到任,即“详请各营配盐,必由运司掣验”,于六月廿一日“拟收复引地口岸详文并饬各场官设法缉私告示”,初现其刚厉手段。七月廿九日还“亲诣四浦掣验,至马浦、仓浦(即大浦)二处”。郭嵩焘对恢复淮盐旧有引地的思考是长期的,十多年后犹作《复淮南引地议》详细论述其盐政思想。
    又因“近来盐务之巨害,尤莫甚于营弁之夹运私盐”, 郭嵩焘认为各营虽军饷短绌,但“夺商人之利以充营饷则可,藉营饷为名以乱盐法则不可”,斥责“彼狼子野心,拥兵殃民者,居然据国家之大利以饱私橐”。于六月廿六日致函曾国荃,请商杨岳斌派拨水师赴泰州弹压。“泰州盐务,非仗麾下声威,派拨水师一二营前往弹压,更难下手整顿。”后因郭嵩焘旋署粤抚,派拨水师之事遂作罢。不过对“拥重兵,行私盐”而常人“莫敢诘问”的江南提督李世忠,郭嵩焘还是毫不客气的“拦其盐,连巨舰充公”,至是“运政大畅,饷给库充”。
    即便在离任前二日的八月初六,郭嵩焘还“以总局公事迟延,推原其故,因得傅贞、邹英等奸状,乃悉逐之,并撤换徐海年、韩小溪、黄子春三君”,并“与眉生(金安清)筹定西岸认运章程”。郭氏自称“在运司任一月,竟无幕友办理”,“一切公事皆手自料理,劳乏颇甚”,乃至“困惫殊甚,精力实不能支持”,可见其夙夜在公的勤勉。


郭嵩焘日记原稿

 
    筹饷:成就斐然
    整顿盐务是为了筹济湘军饷需。彼时曾国藩麾下每月需饷银约四十余万两,但有二十万两没有着落,积欠粮饷日益增多。五月中旬,“兵日多而饷无所指”的曾国荃致郭嵩焘书云:“以明体达用之才,必能力除积弊,使国家自然之利,滴滴归公,于军饷大有裨益。”郭嵩焘接任后,经过畅销路、除私枭的一番整顿,淮盐“配销大畅,一月收数竟为全盛时所不及”。于是,“南台欠饷一例解清,皖饷支解一万。时皖抚唐义渠中丞驻临淮关,闻其缺米,又为运米三千石,江督匣费一并解清,江南大营支运营盐,黄南坡办理米盐互易,预支湘盐并随时应付。移交许次苏尚存库储二十余万金。”郭嵩焘离任时舟经扬州,时帮办江北军务的富明阿“就见舟次,言久不能跪拜,见公不能不拜谢。此军无福能得久任运使,庶可一获饱餐。此后听朝廷简任何人,求如今日之成效,决知其不能矣。”郭嵩焘莅两淮盐政为时虽短,而有裨于军饷事者实至大。
    李鸿章评价郭嵩焘任两淮盐政“综理精密”,致曾国藩书云“淮盐经筠仙整饬,月销引数倍增,上下游厘饷顿旺。闻江、鄂口岸添派督销大员,师门当不终穷也。”曾国藩也赞称“筠仙履运司任月余,锐意为余谋兴盐利”,以至于郭氏将任广东时曾氏不无遗憾地说“正拟覆函整顿鹾务,连提数纲,而亲家已拜抚粤之命。”
    尽管库储盈足,郭嵩焘却未尝谋一己之私。其《玉池老人自叙》记:“两淮盐运使照章月支一千两,书吏告嵩焘曰‘从前收数不及,匣费一千之数,今以收至十余倍孩之多,以匣费论,亦当得万余金,侭可照章支取。’嵩焘言‘凡行事当使后人有所循守,此月收数之多,偶然之数也,即令久任,未必此后尽能如此,支用过多,后人援此为例,则是由我阶之厉也。’仍支用一千。”其廉洁自律如此。
公暇:往来不绝
    郭嵩焘自称“一生精力,多耗于往来书牍”。在泰期间,与同僚旧友及家人之间的联系主要靠书信。凡军务饷务、国事家事,皆鱼雁往来不断,最多一日接信二十八封,写信七封。郭氏生平积稿甚富,然芟删亦多,现存日记及《养知书屋文集》中未见有作于泰州之诗文。文友间寄赠仅见莫友芝《郘亭遗诗》有《寄郭筠仙都转》,内“九洑豁已开,江路浩无阻。法令百枭绝,利在商资聚。眼中平时盛,冀以期月睹”诸句称颂郭氏整顿盐务之功。
    咸同时期泰州因无兵戈,一时官员、文人流寓避难至此者众多。郭嵩焘日记中记与其公私往来者有江宁布政使乔松年、苏州织造文熥、前常镇道周顼、前四川盐茶道吴文锡、广东候补道黄锡庆、泰州知州张肄孟、泰州营游击文裕、福建汀漳龙道王广业、江苏候补道许如骏、前湖北督粮道金安清、词人学者庄棫、书法篆刻大家吴熙载及汪推恕、施宜泰、吕庭芷、张富年、蒋香涛、杨子慕、张炳堃、王拾珊、朱季云、黄文涵、韩弼元、王凯泰,强汝询、强汝谌昆仲等。每日或会客访谈,或午酌晚饮,应接不暇,郭氏亦尝感“连日酬应,自辰至夕,无复暇晷,思之茫然。”
    郭嵩焘又于乱世中乡耆名宿颇为关心。李述来为武进大儒李兆洛从弟,“兼擅诗书画之长,避乱居通州之余西场,为致书通州牧一周济之。”离任后又致函曾国藩,言“泰州有两耆德。一吴让之,工篆隶,亦通经术,年六十四。一康伯山,能诗,著有《三国志补义》,年七十七。皆贫甚,有子孙之累。”后曾国藩转告代理运司许如骏,以为“方今天下纷纷,衣冠涂炭,文物凌夷,诸儒抱孔氏之礼器,几旁皇无所于归,亦吾辈所宜展省者也”,请许“各为代致百金,以时存问而礼敬之”。
    郭嵩焘到任后,因前任乔松年仍住泰坝同知官署,先借住州城北门外泰坝分司署。七月初八移住城中哒叭巷(即打笆巷)旧库公馆,“签押房远不及泰坝署之精致,上房略高爽而少,二间余房颇多,三四间足以住朋友。”觥筹之余,亦记下小香岩“甚幽雅可坐”,徐氏园“颇有园亭树木之胜”,斗姥宫“园池树木之胜,尤为清敞”等,可见昔日泰邑私家园林亦盛。“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日记中又有其接任当天诣乔松年新建之盐宗祠,七月初一、十五及八月初一至城隍庙拈香,七月十二日恰慈安皇太后万寿节,“诣光孝寺行庆贺礼”,八月初三恭陪文庙丁祭,认为“礼节视吾乡为简”。


曾国藩书赠郭嵩焘联

 
    尴尬:复授两淮
    因新任两广总督毛鸿宾保奏,六月廿九日诏命郭嵩焘以三品顶戴署理广东巡抚,令其“迅速前赴署任,将该省军务、厘务及地方吏治妥为整顿”。 七月十二日郭嵩焘接曾国藩书得知这一消息后,“为之惶悚”。自是一边继续坚守岗位,一边开始谋划广东事务。廿二日拟就谢恩摺并缕陈广东大概情形摺,详细阐述其“先振军威,次清吏治,再次统一税捐,而以安民为本”的治粤方针。八月初八“奏派许如骏观察代理运司一缺,于是日午刻交卸”。次日,乔松年、许如骏、金安清等为其饯行,郭嵩焘登舟离泰,结束其不及二月的两淮之任。
    赴任广东的郭嵩焘,首次跻身封疆大吏,本是意气风发,准备大有作为的。曾国藩也希望“毛郭同省,粤厘当有起色”。可惜的是,曾国藩“且更从容”的劝诫未能起效,“非繁剧之才”的论断却不幸再得印证。郭嵩焘改不了“嫉恶太深,立言太快”的个性,“任事太深,则同宦侧目;立言太快,则群小惊疑”。郭嵩焘先后与毛鸿宾、瑞麟两任两广总督龃龉交恶,并遭绅商谤议而名声大坏,又被早年知交、时任闽浙总督节制广东军务的左宗棠四次参劾,致二人构怨近于绝交,最终于同治五年(1866)五月交卸粤抚,返回故里。
    次年二月,朝廷重授郭嵩焘为两淮盐运使。他是以请假养病的名义卸任的,此前虽知朝廷对他有弃用之心,却未料会遭遇降级的尴尬。此时,两准盐运使的头衔,对郭嵩焘而言,徒留窘迫与嘲弄。曾国藩亦代为不平曰“云仙以并未降调之巡抚,无故降三级而补运使,自难免于牢骚。”郭嵩焘认为朝廷“是徒迫我以终隐而已”,遂“奏请具呈乞病开运司缺”。此后朝廷两次催其到任,始终以“左臂酸痛,兼因心血耗损,又患怔忡,日久未就痊愈”为由辞而不就,一直拖到七月底获批开缺。自此乡居八年,著书执教。直至同治十三年(1874)重新出山,光绪二年(1876)出使英国,成为中国首位派驻外国的常任使臣,达到其人生辉煌与矛盾的顶峰。
    纵观郭嵩焘的一生,身处忧患并臻的多事之秋,内乱兵戈不休,外敌海陆交侵,其坎坷仕途伴随平乱御侮而四起四落。唯同治元年八月至二年八月这一年间,时曾国藩任两江总督,左宗棠为闽浙总督,李鸿章据江苏巡抚,曾国荃以浙江巡抚衔领湘军主力围困金陵,东南大局,独赖郭嵩焘的亲家、姻亲、同年、挚友。身处其间的郭嵩焘,先后以苏松粮储道、两淮盐运使在上海、泰州执掌大江南北钱粮盐鹾,统揽军需粮饷,“总苏松之财赋,绾淮海之枢机”,号称“湘军财神”,可谓天时地利人和。盖“运使专城经理盐务,无同官之牵掣,稍得自效其力”,郭嵩焘一旦摆脱了人际掣肘,独当一面,便能一展其才。他的争议性根源并不仅是个性上“倔强难与世同尘”,而在于其对西方文明先进性和世界文明多源性的认识远远超过同时代的人,不为主流所容,遍遭哗笑诟骂,晚年竟得“汉奸”恶名,至“国人皆曰可杀”。不过,“世人欲杀定为才”,狂狷自命的郭嵩焘之思想先见早已为后世所认同、激赏,正所谓“流传百代千龄后,定识人间有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