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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露韫清钱荷玉
新闻来源:时间:2014-11-05 20:40:48浏览次数:返回首页
香露韫清钱荷玉
徐同华

    韫清自幼深受父亲熏陶,聪颖而好学的她读书而明大义,工于女工之余兼习吟咏,乡人渐推其才,姝惠之名不胫而走。


王汉民小像

 
    泰州钱荷玉者,王汉民之妻也。寥寥梁孟后,民国初年的这对贤伉俪,以文名称誉泰州东乡,一时间南北闻名。
    运盐河过泰州城后一路旖旎向东,过姜堰坝口,白米镇将望之间,就是马沟村了。周志陶《乡土杂咏》有诗云:
    “当年设铺供传邮,古驿沧桑话马沟。
    官吏往来须接待,公文急递不停留。
    明清两代驿站所在地的马沟一带,是泰州东乡的重要产粮区域,《江苏地名录》中记其地有“相传六百多年前此地出产‘晚金籼’,被列为贡品”之语,坐拥仓储之积靡穷之富,马沟的工商业也连带发达,又因此地东向曲塘,西连罗塘,古有福地之称,渐得“银马沟”之誉。沿河而错落有致的古村中,一条用城砖铺砌的老街长近千米,遍布粮行货栈槽坊药店,“王”字店招迎风飘展,马沟的曾几何时,是属于王姓的富甲一方。热闹非凡的街中,清流生动着一条小河,分运盐河之水而一脉北去,即所谓“长溪”,竹绕疏篱水绕村,溪边有园,临水的便唤作“溪光室”,昔人有文记其地曰“长溪绕屋,高士卜居,俨然水郭江村,不异桃源仙境”,这住于桃源之间的主人便是王汉民了,其字光国,别号溪隐,泰东风华推第一,长溪的曾几何时,是属于王氏的文风广被。
    插萸人少,族旧丁稀,王汉民于光绪二十二年(1896)出生时,其所在的这一支长溪王氏人丁并不甚旺,其有诗云“门祚萧条依族少”,自注曰“余家无五服之族”,在宗族势力颇具影响力的旧时,世情艰险门户支持可谓举步维艰,加之其“幼失怙稍长失恃”,年少之间父亲病殁,母亲邓氏亦不久亡故,幼弟早年也已殇去,唯靠寡居多年的祖母黄氏艰难抚养,顾影自茕茕,如诗所述“稍小生涯半病中”,也就可想而知了。都道持家赖孟光,招贤砥柱,这一切从钱荷玉的嫁入才开始逐步有了改观。
    钱荷玉,字韫清,一字梅仙,光绪二十一年(1895)生于泰城东乡的梁徐江村,其父钱百城,有“海陵宿儒”之称。韫清自幼深受父亲熏陶,聪颖而好学的她读书而明大义,工于女工之余兼习吟咏,乡人渐推其才,姝惠之名不胫而走。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民国元年(1912),一顶花轿将十八岁的钱荷玉抬进马沟长溪畔的王家,钟鼓乐之中,开始了一段琴瑟和谐的佳话。这之前的王汉民因多病而废学久矣,新婚燕尔阑珊春意,不待一晌贪欢,钱荷玉即于夫君“劝之读书以养其性,导之咏诗以怡其情”,早孤意常伤,幸有清风问暖寒,汉民深受感动,遂双双投学于乡贤游昌甲门下。
    泰州游氏,亦属名门。游昌甲,字止坚,宣统元年(1909)的逢酉一选,其以优等贡入京参加朝考列名一等,即所谓“拔贡”,次年春上谕充任知县,吏部候选又是一年是才被分往山东待缺。可惜其运势不佳,到省只数月,武昌起义一声枪响,辛亥革命全面爆发,顿逢国变,滞留济南仕途无望的游昌甲只能南归吴陵,设白榴诗塾于城外的韩村,以课徒教书为业,四方学子闻知,竞相前来拜师。自与钱荷玉婚后,嗜学益笃的王汉民,“始发愤为雄,扬风扢雅,极倡随之欢,并绘琴韵书声图以见志”。在夫人的鼓励下,王汉民求师之心益诚,于民国三年(1914),诣塾请业于游昌甲门下,时人有论光国之语云“先生之求学,其妻勖之也!”两载车停春入座,白榴诗塾入学两年后,王汉民年逾二十,已是行冠礼的年龄,家族事业亟须其打理,遂不能就塾而学。在游昌甲的支持下,王汉民与同学数十人于民国五年(1916年)创办白榴诗社,仍尊游为师,归各自家而函授风雅。亦系函授,每有课题,深处闺中的钱荷玉常随夫同作,曾有以社名为题之诗作《白榴花》曰:
    “榴花开放小庭间,借得寒梅雪里颜。
    羞与红裾争艳色,要留清白在尘寰。
    数句雅致超然,一夕邮至塾中,令游师“尤异之”,称许“清超冠军”,遂列其名入“榴社弟子”。在远离泰城的东乡,亦属同学的夫妇俩佳偶唱随,“时或溪边垂钓,新月半钩,野鹤闲鸥,翛然物外;时或领略茶香,栽培花木,柴门临水,俗客不来”,幽居滋味不减辋川。三春杨柳,九夏芙蕖,香稻四围,疏林两岸,长溪一带风物,溪光室内生活,被之吟咏殆尽,月露风云落笔成彩,虫鱼草木出言有章,州人张馨山评之曰“故其诗意清新,诗情俊逸,好词绝妙”,有道是“人虽追步后尘亦惟甘拜下风而已”。文人骚客亦以诗文慕羡之:
    镇江李铁民——“君尤欣得内助贤,斗韵兰闺心窃喜”;
    宝应毛文沂——“况有梅仙工唱和,织来云锦尽成章”;
    武进蒋葆华——“更有细君耽咏事,好将诗律共平章”;
    ……
    常熟周玩翁所赋最详,其诗中有云:“兰闺有玉人,诗书闻满腹。有兴各吟诗,诗成早盈轴。或自棹扁舟,钓月芦中宿。或自手烹茶,松声起谡谡。琴罢复敲棋,夫妻对一局。士戒非分求,所贵在知足。即此似神仙,日享清闲福。”即于泰州诗友中,也有客吟句,陈逵伯曰“闻说君家琴瑟好,新词互唱互平章”,张晚香云“新柳夙传才子笔,佳笺共叠女儿箱”,蒋伯屏赋“且向妆楼偕啸咏,栽云缕月织成章”。诸诗友中,有白榴社中有安丰人钱又东,与钱荷玉同宗,又同泰州沈世德旧交契合,经其介绍,王汉民亦与沈订交,是年为民国九年(1920)。沈世德,字本渊,泰州南门外恨不读书堂之后,系光绪甲辰进士沈秉乾之堂侄,与其弟沈世甲合称“海陵南郭二沈”。王汉民长沈世德五岁,开口见胆求知己,因诗结缘,欢若平生,很快便以兄弟相称,王汉民每往泰城,必宴本渊,二人“益多交,亦日益挚”。沈世德曾有一段文字记述他与王汉民、钱又东的一次酒会,其间亦言及钱荷玉:
    “一日君招饮旅邸,又东与焉,酒半酣,又东捉余臂起曰:‘汝知王郎为福慧双修之才人,抑知其为娘之军所压倒者乎?’余闻之而诧,亟叩之,曰:‘吾与王郎夫妇并执业于游止坚先生之门,先生操白榴社牛耳。’白荷花‘一课,女士吐属高超,弁冕群英,非但压倒王郎已也!’余则浮一大白,王郎亦憨笑不止。余乃叹,王郎夫妇果为神仙眷属,韫清女士亦闺阁中有数才也!
    沈世德之文果然高妙,只百余字,自身之爽朗、光国之朴静以及又东之不羁皆跃然纸上,文中提及钱荷玉的《白荷花》,其诗曰:
    “谁捧冰盘水面来,池南池北似瑶台
    清香缥缈随风舞,素色娉婷带露开
    不染红尘甘澹泊,惟邀皓月共徘徊
    微躯净社羞难入,只有遥遥置酒陪。”
    塾课之业,能吟咏至此,赋清香素色之余,在自然中寄深情,与清净中遣意趣,实为不易,韫清之娟秀飘逸,“闺阁中有数才”,果如斯言!


《溪光室唱和集》中钱荷玉诗

 
    入民国后,兴办实业蔚然成风,在江苏,荣德生、荣宗敬兄弟俩在多地开设面粉公司和纺织公司工厂,南通则有张謇创办大生纱场,皆成为一时人物之翘楚。泰州与南通毗邻,与无锡隔江而望,人心自然受其影响,即便在幽居田园的长溪,王汉民亦心有所思。由夫人钱荷玉陪同,王汉民东赴南通,南往常州,考察各地实业。风雅犹自伴行程,在常州,王汉民夫妇谒见金武祥、钱振锽、邓春澍等江南名士,王汉民由他们介绍于民国十年(1921)入苔芩诗社,其诗因之渐传海内。是年岁暮风雪,王汉民买舟过访泰州城南打渔湾沈宅,雨露均沾,文字因缘敦夙好,在其介绍下,本渊、乙群兄弟亦先后加入苔社。
    之于泰城,沈世德亦于此前已成立消闲社,光国亦参加在内。这个时期的泰州,兴文办报之风兴起,《海陵声》《集秀周刊》《文光周刊》《曲水》《莺花》等一时并起而争芳斗艳,民国十一年(1922)三月,在沈氏兄弟的倡导和王汉民的支持下,以“保存国粹,研究文艺,联络感情,交换智识”为宗旨的《消闲周刊》得以创办,辟文苑、小说、诗选、笔记等栏目,办有奖征联等活动,只消闲处过平生,这份不定期发行的石印小报很快就风靡于泰州城乡。
    戈嘉德与王汉民一样,同是《消闲周刊》出刊的主要牵头人之一,也正源于此,二人开始持续十数年的精诚合作。戈嘉德,字秉直,号醒石,其幼时家境清寒,及常于估衣店、转运行等处打杂,然王汉民深以为其见识之不凡,订交不久,即支持其开办大德粮行,为上海福新面粉厂代购小麦,戈嘉德家道也从此日渐宽裕。尔后的日子里,凡戈氏创办之大同书局、大陆饭店等几乎都可以看到王汉民的身影,除此之外,泰城及姜堰等地经营的王氏自家产业也蒸蒸日上,如此种种,后院稳固,应该说皆得益于守家持重的钱荷玉。
    首先受益的是王汉民,其“十载精神霜后雪”,自感“素多病,近十年来精神颇富”,这十年,即是韫清嫁入王家的十年。王汉民外出经商后,钱荷玉一人在家操劳家务,上有年过花甲的祖母,下抚未及入学的蒙童,其辛苦可想言之。然韫清尤感念祖母黄氏当年抚孤之不易,对因染目病多方医治而不得痊的老人竭尽孝道,即便出门在外,心亦悬之,有其在南通诗“八十祖姑双目病,忧心日日更如焚”为证。王汉民初入泰城结交官绅后,受钱荷玉影响,亦知恩报恩,辗转疏通各层关系,“一表陈情酬画荻,哀荣两世荷褒章”,徐世昌大总统为青年守节的祖母黄氏与母亲邓氏两赠匾额、褒词,长溪王家,“两世荣膺龙凤诏”,南北轰动,在泰州城乡冠绝一时,连兄弟状元之族裔的刘杙亦发出“惭为殿虎名臣后”的感叹。
    钱荷玉还是清醒的,丝毫没有一点骄纵之气,她的生活除了维持家庭运转,余则如其诗云“一卷楞严滋味好,半窗晴日挂帘钩”,是个远近闻名的活菩萨。民国十一年(1922)第一次直奉战事起,江淮一带亦受波及,哀鸿泪尽泣仓箱,稻谷虽熟而马沟之民避兵祸多不得收获,此等兵灾过后,在钱荷玉主持下,王家即开门施米施药,以活一方乡亲,诸如此种善事,其家每年皆不下于数百件,个中经费很多出自韫清私囊,远近赞其“显存济众之深心久已”。王汉民后来在泰城及白米一带捐赀立学,在姜堰设因利局、创立普济医院,频年种善匪求偿,也是长溪王氏余庆积善之家声的最好诠释。
    民国十四年(1925),王汉民寿值三十,卅载光阴指一弹,有感而发的他绘小影自题徵和,又赋自述四章分赠海内诗家,“枨触前尘,欢愉今日,消闲别墅,绰有家风”,一一行于诗而示于人,唱者虽一,和者百焉,成为是时泰州文坛之盛事。“伴读山妻逸兴赊,诗牌分韵赌梅花”,颂其诗可知其人,正当大家交口称赞这对贤伉俪之时,钱荷玉却病倒了,连年之操劳,使得“夙有肺疾”的她自此沉疴难愈,真正应了那句“闺媛才与福不能兼”的古训。自民国十三年(1924)妻子的肺疾发后,王汉民一边照顾日渐庞杂的生意,一边带着钱荷玉往上海、南通治病,尽管“病到深时日似年”,然而游踪所至,钱荷玉仍时以吟咏自娱,仅《戊辰春偕夫携女往南通就医客中杂咏》一题即赋七绝三十首,择其四五而诵之:
    “五载生涯付药炉,春长颇有睡功夫。
    吴陵亲友如相问,却喜今吾胜故吾。
    “寸草春晖未报恩,春风春雨忆江村。
    家书聊写平安字,菽水娱亲托弟昆。
    “神针灵药见精神,准备天涯过一春。
    家事零星须料理,客中分付未归人。
    “声在书中韵在琴,兰闺伉俪惜光阴。
    生愁风雅无凭据,写个新图证此心。
    “双飞燕子话呢喃,梁上泥犹客里衔。
    我是天涯倦游者,思归泪点渍轻衫。
    沈世德曾评韫清诗曰“事多拂逆,有不能宣之于言者,故诗多哀怨之音”,尤斯想来,这病中哀语或许也属于一种由来的诗谶吧。民国十六年(1927)春夏之间,泰州逢丁卯兵灾,乡间之游兵散勇尤多,于养病不利,加之次子王石琴由马沟小学转至泰城内县立实验小学读书,钱荷玉遂随夫携子来泰,下榻于城北客邸。在泰州的小半年,钱荷玉度过一段轻松惬意的时光,游小西湖、登岳阜,一一赋诗作:
    “漫道西湖小,天然好景多。波光青澹荡,树影绿婆娑。
    白屋通幽径,红桥界古河。可怜陈烈士,墓草接长坡。
    “闻说城西别有天,岳家墩上谒前贤。
    一心报国身虽死,二帝蒙尘眼望穿。
    冤狱造成三个字,忠肝照见几千年。
    夫妻常跪羞秦氏,用尽机谋亦枉然。
    隔江夕阳山色遥望之间,清风徐来衣袂飘飘,已属难得一乐的钱荷玉“举顾而乐之”,发“安得卜三椽屋于湖上,与王郎啸歌其间以终老”之愿,哀音不可听,闻之令人伤然。下得泰山后,客居不惯的钱荷玉执意返回长溪。民国十八年(1929)四月八日,一树才开玉已残,钱荷玉病逝于马沟长溪溪光室,年三十有五。


钱荷玉《香露轩吟剩》

 
    其人既殁,海内外诗人挽章纷至,痛失爱妻的王汉民检其遗稿而校订,以其常居之香露轩为之命名曰《香露轩吟剩》,沈世德为之序,其师游昌甲为之作《王钱女士家传》,有赞曰:
    “世称贤妇人曰内助,谓其勤于家政也。若乐氏之断机劝学,助夫成名,其贤尤为亘古所未见。女士之贤,媲于乐氏而才又过之,谓非巾帼中卓卓可传者哉。惜乎天不假年,才德之不能胜命也,悲夫!
    钱荷玉一生育有三子一女,即子鹤琴、鹤皋(石琴)、鹤棋(竹琴)与女鹤珠(倚琴),名门乔木,后皆成为一时俊彦。江村之内侄女钱树蕙恰适二子石琴,青梅竹马,属于亲上加亲,其传姑母诗情甚多,有“变幻风云浑是梦,超凡脱俗自风流”七十述怀之句传于海陵诗坛。钱氏族亲中,韫清二弟钱希之、妹夫黄君民、表弟凌绍尧等亦有诗名于世,君家旧事,弦歌感人,终究不坠书香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