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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方言的前世今生
新闻来源:时间:2014-12-15 15:14:12浏览次数:返回首页
泰州方言的前世今生
陈泰 
 
    张胖是北方人,来泰州做装修工已经三年多了,可有些泰州话,他还听不懂。但张胖跟我交流,却没有语言障碍。在张胖看来,我用的不是标准的泰州方言,而是有点像普通话。其实,我跟外地人说话时,只是尽量少用方言土语。至于纯正的普通话,我也说不好,仍处于学习阶段,至今还拿不到毕业证书。所以,张胖这么说,我并不当真。
    口语这东西,说怪确实也怪。有的人,天生就有口语(方言)才能,伶牙俐齿。天南海北走一趟,很快就能模仿各地的方言,而且惟妙惟肖,让我很是羡慕。
    可是,换了像我这样低能的学生,情况就不那么美妙了。比如,我在上海待的时间久一点,说出的话,虽然底子是泰州口语加少许普通话(后者并不标准),但面子上就会夹杂上海人的口音,南腔北调,自己听着有时也觉得别扭。
    但若是去了山东,还没过几天,尽管竭力守住泰州口语和普通话的底线,但不知不觉中,又会混搭直来直去的齐鲁方言色彩,不伦不类,令人啼笑皆非。
    像我这种类型,恐怕便属于意志薄弱者流,一遇外地口语的四面夹击,很快就丧失本来的立场,成为人家的俘虏;但又似驴非驴,不全像,不彻底,弄得风雨飘摇。说无奈,还真是无奈。
    不过,要牢牢坚守本地口语的阵地,不退却,不缴械,我行我素,对现在的泰州人来说,恐怕都有点勉为其难。究其原因,一是泰州方言本来就兼收并蓄,既有江南吴语的特征,对北方官话也不排斥,所以,很难划出整齐的边界,不小心便容易穿帮。
    二来,国家推广普通话以及大众传媒潜移默化的影响,若再使用方言,人际交往时会有种种不便,导致方言出现的频率大幅度降低。犹如不再流通的古代钱币,渐渐失去了使用价值,终至寿终正寝,谁也不想去挽回颓势,只能听天由命。
    但一桩事物退出历史舞台,总有让人惋惜之处。泰州方言中不少别具韵味的成分,若是用在特定的场景,其精彩程度,确有外地口语或普通话所不能媲美之处。一旦消失殆尽,多少还是会令人遗憾。毕竟,与口语一同消失的,还有我们祖先在语言方面的审美趣味以及与之对照的生活场景。
    实际上,我们很多人追怀祖父母、曾祖父母,有时候就是从一句饶有风趣的口语开始的。就像《追忆逝水流年》的作者马塞尔·普鲁斯特那样,由一片名叫玛德兰娜的小甜饼,勾起了对于往事的回忆;在重温旧时口语的过程中,时间仿佛也能够改变流程,将我们带回到过去的岁月。
    去年,从“优酷”看到一个叫做《泰州style》的视频,从头至尾用的就是本地方言来做“rap”(饶舌),似乎重现了已经逝去的旧时光景。视频中发出的口语,更像是海陵东部至姜堰一带的方言,带有浓郁的乡土风味和时代特征。
    比如嘲笑某人为参与节目而包装自己,叫“六角正正上电视”;说某人喜欢显摆或四处招摇的样子是“神气大六国”,这样的土语,都将人物的外在装束和内在心理,描绘得十分传神,令人忍俊不禁。若是用普通话的语汇来说,恐怕就不会有这么精彩,这么声情并茂。类似的方言,能够传承下去最好。
    “酷6”网站上也有一个方言版的视频《让子弹飞》,虽然纯粹是为了“恶搞”,博众人一笑,但采用的泰州口语与场景和人物的风格相得益彰,很有意思。
比如讲某人犹豫不决叫做“者者居”;说马上要“搭他的手”,就是去教训某人……这些口语都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还能够揭示说话主体的身份地位和修养水平,具有独特的欣赏价值。
    视频中有一段方言配音尤为绝妙:姜文、周润发、葛优等人登台向民众发表演讲,手持喇叭的周润发大声说道:“自宣统皇帝散黄以后,鹅城一共来了五十一位县长……”。在泰州方言中,说一件事情搞砸了,不可收拾,才叫“散了黄”(如摔碎的鸡蛋)——但以此来比喻皇帝退位,几千年的封建王朝从此土崩瓦解,不可收拾,让人禁不住产生种种联想,同时还具有强烈的喜剧效果,令人捧腹;而说某人得意忘形叫做“仙翻”——既描绘出此时此刻因快乐而不免夸张的神态,还预告了可能由乐极而生悲的结局,可谓“一石二鸟”。其言外之意,话外之音,非常耐人寻味。
    泰州电视台有档节目,是用方言播出的,自开播以来,在观众中反响不错。主持人小柏,颇有旧时泰州“饮香书场”说书艺人的风采:身穿唐装,手持折扇,登台亮相伊始,仿佛好戏即将开场,未曾开腔,就能吊起观众的胃口,让人对节目充满了期待。
    不过,若认真考查,小柏的方言口音,更像是出自苏陈一带近郊的居民,而非典型的海陵城区口语风格。或许是由于录音的缘故,方言的某些尾音被过度放大,抑制了其它声韵的传输,听上去,有点像由单声道的音箱流出,而非立体声混响的效果。
    若是后者的话,或许才更为接近泰州城区的方言,即所谓正宗的口语吧——当然,此乃一家之言,不必当真。但由此也让我想到,泰州口语,除了采用相同或相近的词汇之外,还因所处街区不同,在发音上会有微妙的差别。
    旧时城南高桥一带与城北渔行的居民,在叫“妈妈”的时候,其声韵和调性就不尽相同。以前泰西九龙一带的居民,若与泰东七里桥周边的居民同场对话,也都能从尾音的差异辨识各自的出处,且一般不会将二者搞混。
    说起来,旧泰州的城区并不大,但区区弹丸之地,听话听音,还能够分出伯仲,要说神奇,口语这东西还真神奇。假如以后不分地域,千部一腔,交流上是方便多多,但似乎也会因此而失去点什么?与其这样,还是给方言以一席之地为好,好歹它也占不了多大地方,是吧?
    葛崇烈对泰州方言的搜集和研究,近年来散见于本市的各大媒体,体量不小,重新激活了我们对本地口语的零散记忆。我很佩服。他给那些过去只是在民众之间口口相传的方言,找到了对应的文字,并将它们记录下来,确实为泰州的地方文化做出了贡献。像“伤廉惠”、“葎葎藤”、“扛木梢”“化乐天宫”等口语,以前我们虽不假思索便能脱口而出,但却无法准确地形诸文字。两相对照,倒不敢说自己是地地道道的泰州人了,说不定也是资历不深的新一代移民,对泰州口语,只是略知其皮毛而已。
    地方文史专家俞扬先生考证泰州方言的形成,与历史上的“洪武赶散”有关,也让人们厘清了口语变化的来龙去脉。在泰州,很多人都说自己的祖先来自苏州,据其考证,实际上是与张士诚兵败身虏有关。因遭逢战争杀伐,泰州民众“非死则徙”,明太祖朱元璋将苏州百姓迁移至泰州、兴化等地。由此,泰州方言便开始融入了古代吴语的元素。
    葛、俞二人的研究,还引起我对另一位乡贤的兴趣——明末清初说书艺人柳敬亭。黄宗羲在《柳敬亭传》中描绘其说书艺术:“每发一声,使人闻之,或如刀剑铁骑,飒然净空,或如风号雨泣,乌悲暮骸。亡国之恨顿生,檀板之声无绝。”
    但柳敬亭究竟是用泰州方言表演说书,还是另有渊源?请教过文史专家武维春,他认为柳敬亭说书,在语言上的特点,应该是一种“杂糅”,既具有北方官话的色彩,同时也糅合了泰州和扬州等地的方言俚语,所以能够做到雅俗共赏。如果当时就有录音设备,今天,我们凭借一张碟片,就能领略柳氏说书语言的风采,说不定从中也能辨识出旧时曾熟悉的乡音,而倍感温暖和亲切。
    多年前,沙黑创作的小说《街民》,写的都是泰州人熟悉的旧时生活。最近,把它找出来再读,发现沙黑对泰州口语的运用,表现的则是另一种审美趣味。作者并非刻意地罗列当地的方言土语,而是着眼于以泰州日常口语的逻辑方式,来表情状物,营造出一种有别于其它城市的独特语境。由此看来,一个地方的方言,还会影响甚至构成一个地方的思维体系——口语竟有如此的能量,真是不容小觑!
    我们不妨品读一下《街民·张二》的格调,便能略知一二:“张二上井,是不站在旁边等的。他走过去,很温和地插进井边的人圈里,把吊桶往井下放。挤在一起的人们一见是他,也就让,晓得他是靠挑水吃饭,耽误不得。”
    “……水送到人家了,(张二)不歇担子,肩头上有数。扁担一头略一高起,手就势一拎,一桶水哗啦下了缸;扁担这头再一高起,那只手又就势一拎,又一桶水哗啦下了缸。好像没有费劲。不作兴缸外面泼洒出水来,也不作兴把人家的水缸碰出响声来。”
    沙黑的小说语言,是将泰州口语的因子,像抓起一把盐那样,撒入水中,幻化于无形。读者品读时,虽看不见口语那沙沙拉拉的盐粒,但水是咸的。人物的一举手、一投足以及所处的环境,都让人体会到泰州人的淳朴和宽厚,具有鲜明的地域特征。
从这里也能看出,沙黑是从泰州口语的思维体系出发,来构思和谋划其小说意境的。所以,有人将沙黑与汪曾祺作比,也就不足为怪了。二人对地方口语的运用,几近出神入化,其旨趣在于其内敛的神韵,但并不强调一一对应,毫厘不差。
    时至今日,在俞扬看来,泰州方言不会被消灭,但原汁原味保留下来也不可能。泰州话在发展过程中会有别的成分融进来,变化的总方向是接近普通话,但是什么时候接近,接近的程度如何,都与经济开放程度、人口流动速度等因素有关。最终泰州话也不可能和普通话完全一样,它还有自身的特点,对于普通话来说它还是方言,但和现在说的泰州话也不大一样。
    ——由此看来,我们未来的子孙,到时操弄的是是怎样一种方言,现在还不大好说。只能且行且珍惜,随他们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