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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泰方言声调的历史演变
新闻来源:时间:2014-11-30 19:33:46浏览次数:返回首页
通泰方言声调的历史演变
顾黔
南京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1993年第2期

    通泰方言古全浊声母今逢塞音塞擦音,不论声调的平仄一律变送气清音,这跟赣客方言极为相似。近百年来,由于共同语的强烈冲击,一些字产生了文白异读,文读变为不送气清音,而声母的送气与否与调类的分合关系密切。它们是如何相互制约的?古全浊上、浊去通泰片西部今归阴平,东部归阳去,历史上通泰西部的全浊上、浊去是怎样一步步并入阴平的?又为何未并入其它调类?通泰片处于北方官话与吴语及中国东南部各大方言的过渡地带,调值的分布及变音、变调情况,对我们揭杀其性质,理清与吴语、赣语、客方言的关系有什么启示?本文拟用历史比较法、内部拟测法探求通泰方言声调的发展历史,并对上述间题提出管见,以就正于方家。
    通泰片包括苏中东起南通,西至泰州,北抵大丰,南接长江的十个市县。《江苏省和上海市方言概况》划归第三区[1]。声调六或七个,为行文方便,我们把有六个声调的几个市县称为西部,有七个声调的几个市县称为东部。下表1是各点的声调系统。表2显示古今声调的对应关系,另增北京话、吴语(苏州)两点,以资对照。
    从表2可明显看出,通泰方言声调的分化跟古声调的清浊有关。古平上去入四声皆依声母的清浊各自分开。平入二声各分阴阳。阳上去与阴上、阴去径渭分明,唯西部归阴平(白),东部自成一类。
    表1
    表2
    然而决定声调分合的直接条件却是声母的送气不送气。西部的全浊上、浊去,声母可送气可不送气,送气则归阴平,不送气则归去声,两下相互制约。“共同”之“共”ck‘ɔŋ(白)、kɔŋ (文)两可,这种一字两调的情形毫不影响通泰人的交际。至于象“幼稚”之“稚”ts‘Iɔ,送气不读阴平而读去声,采取两结合的方式,这种少数例外是由于共同语的影响,由白读向文读过渡的一种不稳定的中间状态,因而现在的年轻人念书时有念tsIɔ的。东部情况与此相应,全浊上、浊去本归阳去,由于同样的原因,一些字出现了书面语音,声母不送气归入阴去,如兴化“做伴”之“伴”p‘u二,“伴侣”之“伴”pèɔ。后者不但声调变了,韵母也采取了与共同语相近的形式。
    将古声母的清浊与今声母的送气与否这两个因素结合起来,对理解通泰方言声调的演变非常重要。可以假定,通泰方言声母系统曾经历了两个层次的变化。第一层是保持着古音系统里清浊的区分,今通泰由西至东六至七个声调不等,古四声各各分开,就是这一内容的表现形式。第二层是声母的送气与否规定了今声调系统的格局。在西部,若送气(白),归阴平;不送气(文),归去声。在东部,若送气,归阳去;不送气,归阴去。
    这里就必须谈到文白异读的问题了。张现先生认为,“文白异读这个间题是非常复杂的。文读是外来的,白读是本地的。文读比较晚,白读比较早。文读和白读没有直接的历史关系,并不是一个从另一个变出来的。文读白读代表两种汉语方言的传统。讨论文白异读的时候,有时候声韵调三部分需要单独考虑。”[2]平田昌司先生在论述闽北方言“第九调”的性质时,从语言接触的角度出发,成功地运用了文白异读的手段,澄清了闽语史上的一些疑点,他对“第九调”性质的见解,比罗杰瑞等闽语专家的解释更令人信服一些。[3]通泰方言文白异读的性质,跟南部的吴、湘、闽、客等方言一致。文读是读书音,反映晚近的北方话特别是近年来普通话的影响,白读是口语音,反映较早的层次,至晚是十六、十七世纪的语音情况。我们的讨论主要依据白读。
    长期以来,笔者一直在琢磨,西部的全浊上、浊去是怎么跑到阴平去的呢?是它们各自从自己家族中出发,分别归入阴平的?在时间上孰先孰后?还是浊上归去然后结伴而行同入阴平?或者浊去向浊上靠拢然后一齐到达目的地?通泰方言的研究者无不对此大感兴趣,也都注意到了西部全浊上、浊去归入阴平(白)的现象,然对其历史演变步骤作出合理解释者甚少。格里姆开始从语言的空间差异中推断时间发展层次,为历史比较研究莫定了初步的但却是坚实的基础。[4]让我们也来比较一下东西部的声调系统。
    表3
    东部的阳去包括古浊上去,阳上归去并自成一类。而西部,在分布上出现了一个空格,据此我们可以推断西部原来也应该有白阳去,只是另有原因使之分化罢了。为什么西部应有白阳去,而不是自阳上呢?东部的阴去与西部的去声来历相同,都源于古清去(详参表2),因而两者相当。也就是说,在西部的全浊上、浊去归入阴平之前,是全浊上归入浊去,而不是浊去归入浊上,然后一起归入阴平的。
    那么这个过程是何时完成的呢?根据鲁国尧先生的研究,至迟在十六、十七世纪,西部的阳去已归入阴平。[5]清康熙十二年(1673)编成的《淮南中十场志》卷一“风俗附方言”记载:“至于以稻为滔,以豆为偷,以咸为寒,以学为鹤,以地为梯,以丈为昌之类,则声之转也。”作者王大经,安丰镇人,距今东台县城东南25华里。“淮南中十场”指当时东台场、安丰场、富安场等,今属东台、海安诸县,其范困在今通泰片内。其中稻~滔,豆~偷,地一梯,丈~昌,说明了古全浊上、浊去已混入阴平,且声母送气的事实。至今西部几个市县的白读,这四对字仍为同音字。
    西部的“浊上归去”和‘阳去独立存在的时问应早于归入阴平,由于材料的缺短,确切的时间已很难说。笔者曾设计几百词条,用比字的方法,调查了通泰片里每一个点,希望能在连读变调的不同组合中区别开全浊上、浊去,结果令人失望。两者毫无分化的条件,在任何环境中都步调一致,说明两者合而为一由来已久。
    西部阳去怎么会一锅端跑到阴平,而不是跟其它调类特别是去声合并呢?(参表1)。东部阳去的调值,兴化21,如东21,南通市213,南通县21,都是低降调或低降升调。西部的﹡阳去调值应与此相当,这就和阴平的调值21或3工相同或相近了。调型相同,调值相近,﹡阳去和阴平合流就成了十分自然的事了。山西闻喜方言声调纷乱的原因对此颇有启发,“闻喜(城关)话的阴平和去声都是降调,由于调型相同,调值接近,这两个声调在闻喜话中表现出合并的趋势。……发现几乎百分之百地把阴平和去声混为一类,认为同音。”[6]
    再回过头来看灌台瓜泰方言的东部。由于同样的原因,各市县阳去也有与阴平合流的迹象。南通市阳去后接阳平、上声、阳入时,变为阴平;处于双字组的后字位置时,亦有为数不少变入阴平。这正表明东部阳去有向阴平发展的倾向,只因普通话的有力竞争,被迫停止或减缓作用,未完成发展的全过程。这是一个典型的“中断的变化”(thwartedchanges)的例子。可以设想,假若没有广播、电视等宣传媒体,东部阳去也会蹈循西部足迹,与阴平合流,强大的普通话势力迫使它在书面语中向阴去靠拢。
    因此,通泰方言声调的演变可分为四个阶段。(1)古四声依声母清浊各分阴阳,今整个通泰片平入二声仍保持原貌。(2)全浊上归浊去自成一调,呈今东部声调系统面貌。(3)西部﹡阳去归阴平,即今之白读系统;东部的这一变化发生了中断,尚未完成全过程。(4)西部阴平中来自古全浊上、浊去的字归去声;东部阳去向阴去靠拢。随着普通话的不断而深入的影响,这种速度正在加快,最终的结果,是东西部殊途同归,向普通话集中靠拢。
    通泰方言历来划归江淮方言,近年来由于研究的不断深入,发现了一些新情况。台湾丁邦新(如皋人)为“检讨如皋话究竟该归入吴语呢?还是下江官话?”,将如皋音韵与中古音、吴语、下江官话进行了详尽的对比,最后得出结论:“如皋方言是以吴语为基本,加上下江官话的部分影响而成的,所以吴语的色彩较浓,下江官话的色彩较淡。”[7]丁先生离开老家多年,一些观点大陆专家们认为有待商榷,但他对如皋话与吴语密切关系的论述,是很有见地的。
    南通县城及附近几乡镇的金沙话的归属问题也引起了不小的争论。《江苏省和上海市方言概况》一书尚归在江淮方言,颜逸明、敖小平根据调查结果,认为应划归吴语。文中说道:“金沙话和南通话的相同点多,只能说明金沙和南通的关系密切,金沙话和南通话比较接近,而不能说明金沙话和江淮方言具有更多的共同特点,因为南通话本身就不是江淮方言的典型。南通话是苏北地区比较特殊的一种方言,它具有本地区江淮方言的特点,同时也具有苏南吴语的特点,此外还有江淮方言和苏南昊语都没有的个别特点……如果首先肯定金沙话是吴语,然后讨论南通话的归属,也会碰到南通话和金沙话接近而是否划归昊语的向题。金沙话划在吴语这一边和南通话划在江淮方言那一边一样,都有困难。”[8]问题是,通泰片古全浊声母无论平仄一律变送气清音,阳入调值高于阴入调值等现象,与吴语不同而跟远在南方的赣客相同,引起不少人的研究兴趣。对此鲁国尧先生认为:“通泰方言为三、四世纪汉语北方方言的后裔而具有吴方言的底层”,“通泰、赣、客同源。”[9]
    吴语本北抵淮河,六朝时期南京一带均为吴地,鲍明炜先生早有论述。[10]四世纪初永嘉之乱后,中原流民曾多次大规模南迁,北方话将吴语逐退至江南一线,因而现在的通泰片与吴语有诸多相似之处,除了语言的接触所至,当应留有吴语的底层,现代昊语入声阳低阴高。通泰片入声阴高阳低,但阳入后接鼻音、边音、浊擦音、零声母字时,调值为21。这就与吴语相似了。鲁文及丁文都谈及此现象,并列举数例加以说明:“毒药、腊月、熟人、十五”(鲁),“十一、逆毛”(丁)[11]。事实上有比这更明显、直接的例子,上文提及的金沙话的归属间题即为一例。如东县城掘港话的入声也值得注意:阴入5,阳入2(见表l),与吴语一致。尽管通泰片中只如东一点,但这却清楚地反映出吴语的底层。
    通泰片阳入调值高于阴入这一特点,与遥远的晋中方言亦有颇多相似之处。请看表4。
    表4
    表中晋中方言引自温端政主编《山西省方言志丛书》、徐通锵《历史语言学》,赣客方言引自袁家弊《汉语方言概要》,下同。通泰片的声调有六或七个,古全浊上在有六个声调的方言里归入阴平或在白读中归入阴平,在有七个声调的方言里归入阳去,赣客方言也有类似现象。请看表5。
    其中,泰州与梅县两点,在文读中读去声,表中所列为白读音。
    赣、客、通泰古全浊声母不论平仄,一律送气,山西闻喜、临汾、洪洞等地亦然。下列表6比较古浊声母四声在各方言里的读法。相距如此遥远的几地,在语音对应规律上有如此惊人的相似之处,恐非偶然,不是同出一源,难以解释。况且在词汇、句法方面,通泰片与赣客方言也颇有相似之处,本文暂不讨论。
    表5
    表6
    这使人联想起欧洲人发现梵语。多少世纪以来,欧洲人一直以为拉丁语是一种变得走了样的希腊语,至于其他欧洲语言与希腊语、拉丁语的相似处,则被解释为拉丁语长期占文化优势的结果。突然问在遥远的亚洲冒出了另一种古典语言,与希腊语、拉丁语有那么多的相同点,语言学家们认为除了假设它们出于共同的来源之外,没什么别的可能。运用历史比较法,他们确立了一些今天看来相距甚远面目很不相同的语言的亲缘关系,迫溯到一个共同的来源,并使欧洲语言的研究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鉴于此,再结合我们的实际,我们认为,通泰方言与赣客方言同出一源,是汉语北方话的一支嫡系后裔。耐人寻味的是,最近方言学界已将皖东北原归属江淮方言的潜山、望江等地,划归赣语。这一带僻处大别山区与通泰当时僻处东隅一样,是避乱难民最可能留驻之所,这一点对我们是有启发的。
    注释
    [l]《江苏省和上海市方言概况》,江苏人民出版社,1960。
    [2]张珺《论比较闵分言》,《语言研充》,1985.l。
    [3]平田昌司《闵北方言“第九调”的性质》。《方言》1988.1。
       罗杰瑞《闵北方言的第三套清塞音和贵塞擦音》,《中国语文》1986.1。
    [4]裴特生《十九世纪欧洲语言学史》,科学出版社,1958。
    [5][9][12]鲁国尧《秦州方音史及通泰方言史研究》,(日)computational Analyses of Asian anand African Lnguages》,1988.3。No30。
    [6]徐通锵、王洪君《山西闻喜方言的声调》,《语文研究》,1986.4。
    [7][11丁邦新《如皋方言的音韵》,台湾历文语言研究所集刊,36一1,1966年。
    [8]颜逸明、敖小平《南通全沙话的归类》。《方言》,1984.2。
    [10]鲍明炜《六朝金陵吴语辩》,《吴语论丛》,上海教育出版社,1983。